雅文小說 > 都市言情 > 共和國往事 > 三十五
    田劍川恨死了校黨支部書記吳天晴,不論孫成蕙說什么,怎么做工作,田劍川再沒找吳天晴匯報過思想,見了吳天晴也愛理不理的。吳天晴也不在乎,甚至還有些得意,四處和人說,只要田劍川思想不改造好,只要他在紅光中學當一天黨支部書記,田劍川想入黨就沒指望。田劍川聽了這話,也公開在辦公室說過,正是因為吳天晴這種人做著黨支部書記,請他入黨他也不會人了。兩個人就這么較上了勁。

    這較勁的過程中,黨對知識分子的思想改造運動開始了,很多全國著名的大學者、大知識分子都在報上大肆檢討,田劍川這才發現自己和吳天晴的這番較量是多么無知可笑。于是,思想改造工作組一進校,田劍川馬上轉變了立場,硬著頭皮又找吳天晴匯報思想去了。

    吳天晴倒也是個沒有城府的人,見田劍川服了軟,不但沒難為田劍川,反倒充分肯定了一下田劍川的“大學問”,要田劍川帶著這身大學問,積極投入運動。

    工作組的鄭組長卻不是善碴子,一臉斗爭,第一次做動員報告就**味十足:“……毋庸諱言,這場思想改造運動,就是一場洗腦筋的運動!我們就是要給你們這些資產階級知識分子好好洗一下腦筋,洗掉你們頭腦里的資產階級思想,裝上無產階級思想。我們**人的偉大歷史使命就是用無產階級先進的思想觀念,改造整個世界,改造全人類!所以,對這次思想改造運動,大家必須有清醒的認識。這是黨對你們的教育幫助。你們一定要聯系各自的家庭情況、歷史情況,深挖一切非無產階級的反動思想、腐朽思想,爭取做一個合格的人民教師,不要辜負了黨對你們的親切教育和仁至義盡的幫助。”

    田劍川當時就苦笑著對身邊一位女教師說:“你看這位鄭組長多親切呀!”

    坐在另一側的孫成蕙聽到了,忙用胳膊碰了碰田劍川:“姐夫,你少說兩句。”

    這時候,倒是黨支部書記吳天晴很講究實際,在動員會上說:“我校的思想改造運動,要在工作組的幫助指導下進行。咱這運動要搞好,也不能誤了娃兒們的學習。咱是學校呀,誤了娃兒們的學習可不得了。所以,咱這運動時間除了每周的政治學習,基本上擺在晚上,大家都辛苦點……”

    因為吳天晴要求身為副校長的田劍川帶頭,田劍川便在運動中第一個進行了思想匯報。在思想匯報中,田劍川狠批了一通瞧不起工農干部、輕視勞動人民的資產階級、小資產階級觀念和情緒,公開表示向吳天晴道歉。同時又說,自己本質上還是熱愛新中國、熱愛**的。也正因為如此,才積極要求參加黨組織,希望得到黨的進一步幫助,使自己能成為一名真正合格的新中國的教育工作者。如此等等。

    不料,田劍川匯報完后,會場上竟一片寂靜,沒人做聲。

    吳天晴見沒人說話,干咳了兩聲,自己先說了:“田副校長這個頭帶得不錯,態度也算好。我一直批評田副校長的這些資產階級的臭毛病,過去他總不承認,今天在運動中自覺承認了,這就好。剛才田副校長說要向我道歉,我看道歉就不必了,田副校長,你能夠站到無產階級這邊來,帶著無產階級感情抓好娃兒們的學習,比啥都好。我知道嘛,你不是凡人,有大學問,娃兒們都喜歡上你的課!你以后就好好上課,把你的大學問都教給咱娃兒們!”

    鄭組長越聽越不高興,漸漸皺起了眉頭。

    吳天晴說罷卻問:“鄭組長,你看田副校長的思想匯報是不是過了呀?”

    鄭組長經過調查摸底,已經把田劍川視作資產階級的頑固堡壘之一,已暗中布置了火力強勁的幫教隊伍,豈肯這樣輕松地放田劍川過關?于是,便婉轉地對自己也不屑一顧的老粗書記吳天晴說:“吳書記,我看,還是讓大家再議議吧。”

    吳天晴沒當回事:“好,好,大家就再議議吧。”

    這時,動員會上坐在田劍川身邊的女教師說話了:“我認為田副校長的思想交待是避重就輕,實質上是在抵觸這場偉大的思想改造運動。鄭組長做動員報告時,田副校長就譏諷說,‘看這位鄭組長多親切’,孫成蕙老師當時也聽到的。”

    眾人的目光馬上投向了孫成蕙。

    鄭組長也唬著臉,盯著孫成蕙:“孫老師,田副校長有沒有說過這樣的話?你是**員,對組織上要忠誠老實。”

    孫成蕙沉默了片刻,看了田劍川一眼,輕聲說:“田副校長是說過的,我當時就阻止了他。不過,我個人認為,田副校長只是隨便發了句牢騷,并不像陳老師說的,是抵觸思想改造運動。”

    吳天晴也說:“田副校長這是**病了,說話總帶刺,得改,得好好改!”

    田劍川白著臉連連點頭:“我改正,一定改正,在這里,我向鄭組長道歉。”

    吳天晴手一揮:“好了,田副校長就過了吧。下一個是誰匯報?”

    鄭組長臉色十分難看:“等等,田劍川先生的事我看沒這么簡單……”

    會場的氣氛驟然緊張起來,學習討論會由此變成了批判會。

    一個個教師在鄭組長的鼓動下,站起來發言,指責田劍川。

    有的教師說:“田劍川,你要深挖思想根源,你對運動的抵觸是明擺著的。”

    有的教師說:“田劍川,你這叫沒良心,無視黨對你至仁至義的教育挽救。”

    還有的教師說:“田副校長,應該說,你是個比較少見的資產階級頑固堡壘!”后來竟有人說:“田劍川先生,我正告你你們蔣匪幫政權已經垮臺了……”

    …………

    孫成蕙實在聽不下去了,“呼”地站了起來,情緒激動地說:“同志們,同志們,大家是不是說過頭了?田副校長和蔣匪幫有什么關系?思想改造運動并不是鎮壓反革命,有的同志是不是想把田副校長說成反革命?拉出去鎮壓?!”

    鄭組長冷冷地看了孫成蕙一眼:“是反革命就要鎮壓!”

    誰也沒想到,這時的吳天晴將桌子一拍,站了起來:“我這里沒有反革命!我領導下的紅光中學沒有反革命!”說到這里,很不屑地看了鄭組長一眼,粗聲粗氣地宣布說,“天不早了,明兒個還要給娃兒們上課,散會!”

    鄭組長氣白了臉:“吳書記,你”

    吳天晴又拍了下桌子,拍得極是響亮:“你什么?上級文件講得很清楚,思想改造運動要在黨的領導下進行,我是紅光中學黨支部書記,我宣布散會不行嗎?”看看不知所措的教師們,再次重申道,“散會!”說罷,兩手往身后一背,自己帶頭走出會議室。

    鄭組長和他的思想改造運動遇到了極大的阻力,不得不和吳天晴攤牌了。

    直到攤牌時,鄭組長還是想在挽救紅光中學的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的同時,也挽救政治嗅覺遲鈍的吳天晴。吳天晴偏不買賬,和鄭組長僵持著,在黨支部辦公室里大吵不已。吳天晴那時就看出,鄭組長骨子里也是瞧不起他的。

    談了大半天,鄭組長也沒能從正面取得進展,便迂回起來,說:“……好吧,好吧,老吳同志,田劍川的事我們看法不一,就先擺在一邊。那么,我再提一個問題:孫成蕙是怎么入黨的?他哥哥孫成偉是個大老虎,她本人又支持和同情其姐夫田劍川的資產階級反動思想,夠一個**員的起碼標準嗎?你吳天晴同志主持的黨支部發展這樣的人入黨,還做她的入黨介紹人,階級立場是不是有些問題?老吳同志,我希望,我們今天能心平氣和地先把這個問題談談透……”

    吳天晴手一揮:“我沒法和你心平氣和!老子的階級立場有問題?老子身上現在還留著鬼子的子彈!老子打鬼子的時候,你姓鄭的在哪里?老子打蔣匪的時候,你姓鄭的又在哪里?!”

    鄭組長鄭重地說:“吳天晴同志,我請你注意一下自己說話的口氣,不要一口一個老子的,我們是同志,是紅光中學思想改造運動的領導。”停一下,又說,“不要以為只有你一人在革命,你打蔣匪的時候,作為進步學生,我也在參加**。”

    吳天晴說:“**?沒有我們的槍桿子打出三大戰役,你那**頂個屁!”

    鄭組長說:“國統區是革命的第二戰場,國統區的**有力地支援了革命!”

    吳天晴說:“那你還是在第二戰場嘛,老子在第一戰場!從東北打到華北!”

    那天,黨支部辦公室內的爭吵聲很大,下課經過黨支部門口的孫成蕙被這吵鬧聲吸引了,停住了腳步。隔壁校長室內的田劍川和另一個副校長也走了出來,都驚異地看著黨支部辦公室的窗子,可誰也不敢說什么。

    黨支部房內,鄭組長的聲音更大了:“黨對第二戰場是有高度評價的!”

    吳天晴的大嗓門壓過了鄭組長:“你姓鄭的代表不了第二戰場!”

    吵到后來,鄭組長無可奈何地苦笑起來:“哎,我說老吳同志,我們是不是扯遠了呀?咱們能不能回到正題上來?還是談田劍川和孫成蕙的問題。”

    吳天晴毫不退讓地說:“孫成蕙有什么問題?她是部隊轉業軍人,她丈夫是團職轉業干部,她工作認真負責,生孩子產假沒到期就到學校上課,從沒誤過娃兒們的學習。至于她哥哥有問題,那也是她哥哥的事,再說,發展她入黨時,她哥哥并沒出事!”

    鄭組長責問道:“那么,孫成蕙為什么也對這場思想改造運動有這么強烈的抵觸情緒?為什么公然站出來為田劍川辯護?這是不是立場問題?”

    吳天晴又火了:“姓鄭的,我明白告訴你,你們這種搞法,別說孫成蕙,連我都反對!不錯,田劍川是有毛病,我過去也沒少批評過他,可是你們搞的這叫哪一套?能服人嗎?我他媽的就不服!這么搞下去,紅光中學準能讓你們搞成反革命老窩,老子這個**的書記就變成國民黨的書記了!”

    鄭組長不急不躁,循循誘導:“老吳同志,我覺得問題的要害就在這里,你吳書記本位主義思想太嚴重,目光太狹隘,為了個人面子,有時不顧大局。你想想,思想改造運動并不是我一個小小的工作組長發動的,我到紅光中學來,也并不是要出你的洋相。吳天晴同志,你、我都在為我們紅色政權戰斗啊!如果我們不對田劍川這類資產階級知識分子進行認真徹底的思想改造,讓他們的反動思想繼續存在下去,并且灌輸給我們的下一代,這將是何等危險……”

    吳天晴根本沒把鄭組長看在眼里,手一擺:“小同志,你別說這么多了。黨的思想改造方針我不反對,督促田劍川改造思想,我比你要積極,可你們這種搞法我反對!我仍然認為田劍川的思想匯報基本上是好的,可以通過。他譏諷一下你這個工作組長,發了句牢騷不是啥大事。他也經常譏諷我嘛,我也沒當回事嘛!”

    鄭組長失望極了:“吳天晴同志,這么說來,我們真是沒法合作了……”

    吳天晴說:“那你們可以給我走,我要老師們好好給娃兒們上課,不要你們在這兒給娃兒們搗亂!”

    鄭組長實在忍無可忍了,這才把心里想的都說了出來:“很好很好,吳天晴同志,我現在終于明白了,田劍川、孫成蕙這些人抵觸運動,根本原因就在于有你這么一個狗屁不通又自以為是的大老粗!你以為你是誰?你不過就是個只會擦窗子掃地的校工罷了!擺什么老資格!”

    吳天晴的怒火再一次爆發了:“既然看明白了,你他媽的為什么還不給老子滾蛋?滾!滾!馬上給我滾!”

    這時,門外的教師和學生已經越圍越多了。

    走到門口的鄭組長和吳天晴都愣住了。

    吳天晴揮揮手說:“不要圍在這里,都上課去。圍在這里影響不好!”

    這時,田劍川從人群中沖動地走出來,當著鄭組長的面,含著淚,向吳天晴深深鞠了一躬:“吳書記,我為自己過去說過的錯話,真心實意地向您道歉!”

    吳天晴拉住田劍川的手:“哎,田副校長,殺人不過頭點地嘛,你老道啥歉呀!我還是那句話:把娃兒們教好比啥都好!快打鈴,快打鈴,讓娃兒們上課!”

    這就是著名的紅光中學驅趕工作組事件。

    為這一事件,吳天晴和鄭組長被同時調離。吳天晴因“政治上的麻木不仁”被安排到京郊一家煤球廠做黨支部副書記,直到一九五五年因病逝世;鄭組長卻就此高升,一九六七年成了走資派,因不堪造反派更加革命的折磨,被逼跳樓自殺。

    也正因為有了這個名噪一時的事件,新來的工作組比較注意政策,孫成蕙和田劍川在思想改造運動中才順利過了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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